第284章 鸡黍
作者:横峰扫月      更新:2022-04-21 07:16      字数:5419
  阳光照在满目疮痍大地,永夜褪去,末日的最后一丝残喘也随之呜咽溃散,留下满地凄凉与无限希望。
  一切都结束了。
  宛游龙带着肖浅裳继续浪迹天涯,临走时潇洒地对仇世挥着手,预祝他早日抓到童遥;
  夏秦从断壁残垣的废墟里站起身来,手持“追魂”,远远地指了沈星暮一下,随后又指了叶黎一下,却都没能开枪,带着枪神社残存的精英部队离去了;
  童遥要回北科大,仇世便亲自为她保驾护航,两人一前一后奔跑,玩起了追逐游戏。
  沈临渊和杜贞均安静地盯着沈星暮,好久之后才异口同声说道:“儿子,我们回家吧。”
  沈星暮看着眼前的父母,又看了一眼叶黎,轻轻点头,便随他们而去。
  叶黎赶回蛰城东外环,早已被末日灾难摧毁得面目全非的小酒店。
  漆黑的包厢里,墙角的血迹不知何时已完全干涸,蒸融成虚无,只剩些许几乎不可见的小血渍。
  叶黎盯着墙角发呆,默念章娴的名字,正要移开目光时,盘在他头上的小橘“喵喵喵”叫起来。
  叶黎听懂了小橘的话,脸色僵住,当即走近墙角,蹲下身,将板砖上沾染的灰尘全部拭去,看到地面的血色字迹:老公,我祝福你。
  血迹早已变成土色的痂,不知是章娴临死前刻下的,还是在死后用残存的“念”刻画的。
  叶黎忍着心中的悲恸,小声道:“章娴,我爱你。”
  他盯着灼眼的字迹沉默许久,终于站起身,看向仍趴在饭桌前熟睡的徐小娟。
  她睡得很安详,嘴角还扯动出呆呆的笑,说着语速极快,没人能听懂的梦话。
  叶黎走近,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过程中碰到了她的肚皮,于是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徐小娟一向能吃,但从不长肚子,肚子一直是平平的。
  却不知为什么,她的肚子隆起好高,而且传来活跃的生命鼓动。
  毫无疑问,她的肚子里孕育着一个即将出世的宝宝。
  叶黎记得清清楚楚,自从万青虹暗算徐小娟,害她流掉孩子之后,她便像受了诅咒一般,再未怀过小孩。
  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看她的肚子,少说得有五六个月了。
  叶黎脑中闪过何思语说过的话,立刻明白过来,她说的惊喜,是指这个孩子。
  何思语坠入翻滚熔岩之前,的确大着肚子。
  那是叶黎和她的孩子,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出生,便已身坠恶念空间。
  叶黎不知道何思语是用什么办法将这个孩子保下来,并且托付给徐小娟的。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必定承受了数之不尽的痛苦。或许她最后也没能逃过恶念空间的诅咒,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这个孩子。所以他必须照顾好这个孩子,让他(她)健健康康长大。
  叶黎带着徐小娟回了辞县,期间她一直没醒。
  末日灾难的冲击下,辞县也变得残破萧索,好在叶黎的房子并未受到太严重的损坏。
  当天晚上,徐小娟醒了,原本惺忪的双眼,在看到叶黎之后,泪如雨下,肿得不像样子。
  她靠在他怀里,哽咽道:“老公,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看到了思语姐姐,她一直对我笑,却一句话也不说。我和她对视了好久好久好久,后来她转过身,叫我好好活下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公,你告诉我,思语姐姐是不是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我了?”
  叶黎擦拭她的眼睛,微笑道:“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你本就活的好好的,不用任何人让你活下去。”
  徐小娟默然,只是眼里的泪水越来越多。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是辞县还是世界的其他地方,都在各国政府的组织下启动重建工作。
  只不过末日灾难以及那些冤死的亡灵,未曾在世人的脑中留下任何印象。
  有人忙着处理城市里成山堆积的尸体,却没人问这些尸体是怎么来的;有人夜以继日修补破碎的城市道路与建筑,同样没人问这些东西是怎么坏掉的。
  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又都以牵强的逻辑变得合理了。
  叶正凯和余彤彤的面馆照常营业,叶黎和徐小娟也学会了余彤彤的手艺,另开了一家面馆。
  余建良回过辞县一次,跪在余彤彤面前痛哭流涕,悔恨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祈求得到原谅。
  余彤彤没有过多追究,还给了他一笔钱,叫他以后好好做人。
  五个月后,中秋前后的一个雨夜里,徐小娟生下了孩子。
  她是个女孩,白白嫩嫩的,在叶黎怀里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叶黎打算将她起名“皓腕凝霜雪”的叶凝雪,这是徐小娟很早以前说过的。
  可是真要起这个名字时,徐小娟反而不愿意了。
  她说蛰城没有雪,姑娘是在雨夜里出生的,应该叫叶雨。
  叶黎不争论,全都依她。
  徐小娟又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嘀咕道:“还是叫叶思吧。”
  叶黎安静地看了她好久,神色复杂地点了头。
  又过去一个月,叶黎接到徐武真的电话。
  徐武真要结婚了,给叶黎发了请帖。
  新娘子来自遥远的帝都,叫张琪,听说她和徐武真熬了六年,一直磨合不了,最后又都因父母的施压,被迫应下了这桩婚事。
  叶黎在电话里沉声问道:“老班长,你喜欢她吗?”
  徐武真道:“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我。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其实喜欢和不喜欢都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叶黎敢肯定,徐武真一定还念想着柯丹琦。
  他回想起自己在中学时代犯下的罪孽,咬牙道:“那你喜欢柯丹琦吗?”
  徐武真久久不语。
  叶黎深吸一口气,在电话里将柯丹琦曾找自己向徐武真传信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如实讲述了柯丹琦当时的羞怯。
  徐武真轻叹道:“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你不该再说出来了。”
  叶黎道:“是啊,过去好久了。可是纵然过去这么久,你也忘不了她。虽然你们最终走向末路,有我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你当初没有勇气说出来。我不知道柯丹琦现在在哪里,是否已经有了配偶,但是是你的话,应该有办法找到她。老班长,我不信你现在还和当初一样胆小,喜欢她的话,就找到她,把曾经没说出的话,全都说给她听吧。”
  徐武真再次陷入沉默,不久后挂了电话。
  半个月后,徐武真的婚礼如期举行。
  叶黎还在懊悔当初不该从中作梗,害徐武真和柯丹琦直到最后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意。然而新郎新娘上台时,叶黎看到身着白婚纱的新娘子正是柯丹琦时,心中有了说不定道不明的感动。
  他解开了自己的一个心结,对这对新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2018年初春,叶黎收到一封邮件,是沈星暮发来的,他想请叶黎和徐小娟一起去环游世界。
  时隔大半年,能收到沈星暮的消息,叶黎很是欣慰。原本他也想出去好好玩玩,但徐小娟拒绝了,原话是:“人家谈恋爱,我们去瞎掺和什么?”
  叶黎狐疑,和沈星暮多聊了几句,才知道童遥已经辞去北科大的讲师工作,要和沈星暮一起去旅游。只不过他们的旅游有些奇怪,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仇世。
  叶黎想到童遥对仇世说过的话,又想到夏恬魂归之前对沈星暮说的话,脑中很快浮出两个男人争抢一个女人的画面,忍俊不禁。
  昔日的生死仇敌,现在变成了情敌,倒真是有趣得很。
  ***
  夏秦坐上枪神社社长的宝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进攻肖家。
  四大帮派经过惨烈火并,肖家早已人才枯竭,变得外强中干,由肖梦兮一人勉强支撑。
  夏秦和肖梦兮展开了生死决斗。
  结果毫无悬念,被冠以“惊世天才”的名号的夏秦,只开了两枪便将肖梦兮击杀,并且拿她的人头祭拜了刘俊。
  他像是不知道刘俊的真正死因。
  又或是早已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出来。
  没多久,绪城赌王盟的唐静舒主动退位,与滕志伟、郁小甜一同销声匿迹。
  赌王盟新上任的龙头是一个懦夫,被夏秦随便恐吓几句,便彻底服软,赌王盟的无数产业也随之变成夏秦的囊中之物。
  至于弭城的巨鼎门,在向腾和万青虹相继死亡之后,作为傀儡的钱风竹扬眉吐气,再次成为真正的黑道巨擘。
  只不过他终究是个残废,无论他有多少韬略城府,却也挡不住来自身边的明枪暗箭。
  钱俊飞杀了钱风竹,坐上龙头宝座。
  然而钱俊飞也没能威风几天,便被夏秦一竿子打死,成了屈辱的亡魂。
  至此,夏秦一统蛰、霓、绪、弭四大城市的黑道,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地下皇帝。
  但这仅仅是开端,夏秦的势力还在向外扩展,迟早统治全国的黑道。
  对现在的夏秦而言,凡夫俗子的利益,宛如粪土,却不知他为何执着与此事。
  钱漫欣问过他,这么做有意义吗?
  夏秦则是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刘叔没完成的事情,我有义务替他完成。”
  钱漫欣温柔地看着他,不再多说一个字。
  此后夏秦有了儿子,名字叫夏俊。
  ***
  时间匆匆,珠流璧转,春去秋来,一年时光轻飘飘走过。
  末日对世界造成的伤害逐渐被抹平。
  城市里再次耸起鳞次栉比,波诡云谲的高楼大厦。道路绿化带两侧车辆川流不息,人行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一度奄奄一息的世界,再次迸发蓬勃的生命力量。
  这一次,再无任何灾难可以毁灭这份繁荣,它将经久不衰,永远传承下去,变得越来越好。
  沈星暮再次回到蛰城时,沈励已经一岁多,会走路了。
  赵慧妤抓着沈励的手,指着沈星暮,温婉说道:“儿子,这是大伯,叫大伯。”
  沈励还不会说话,便睁着无辜的眼睛望着沈星暮。
  沈星暮将他抱起来,用手指点他的鼻子,温和地笑道:“小励,你父亲呢?”
  沈励“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沈星暮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便向赵慧妤投去求助的目光。
  赵慧妤笑道:“沈励不是婴儿了,你抱他的动作不对,弄疼他了。”
  沈星暮哑然失笑。
  赵慧妤接过沈励,抚他的脑袋,温柔说道:“儿子不哭,妈妈陪你玩。”
  于是沈励就不哭了。
  这大概就是母亲的力量吧。
  沈星暮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沈星夜提着一个黑皮提包回来了。
  他看到沈星暮,冷冰冰说道:“你来干什么?你以为我还会请你喝酒?”
  沈星暮道:“我来看看小励。”
  沈星夜问:“空手就来了?红包呢?大伯是你这么当的吗?”
  沈星暮语塞。他没当过长辈,便不知道怎么当大伯。
  沈星夜放下皮包,在沈星暮对面的沙发前坐下,淡淡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买点好东西来,不然老子把你赶出去。”
  沈星暮问:“什么东西才算好东西?”
  沈星夜道:“侄子是个好东西,不过依我看,再过十年你也带不回来。”
  沈星暮皱着眉思考怎么回答,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来电显示,是童遥,迟疑着接了电话。
  童遥在电话里温柔说道:“旅行结束了,我也三十岁了。我觉得,我老了,齿落舌钝的,仇世太嫩了,我咬不动,所以还是咬你吧。”
  沈星暮很想问“嫩的咬不动,莫非老的就咬得动了?”,却没问出来。他知道,童遥也迷茫过,只是后来还是选了他,不过她好像真的变蠢了,不然不会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比喻。
  沈星暮道:“来星夜家吃饭吧。”
  当晚,童遥来了,沈临渊和杜贞也来了。
  三世同堂,一家人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饭。
  也在这一晚,沈星暮和童遥确定了关系,她拉着他跳舞,还一字不错地唱完了夏恬的《莺啼序》。
  ***
  “小娟,你搭个炉子,再去爸妈那边取点碳,把火升起来。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吃大餐。”
  叶黎换好鞋,站在门口简单说了两句,便准备出门。
  徐小娟不解道:“吃大餐是没问题,可是为什么要搭炉子啊?你以为我没事做吗?每天照料叶思都快忙不过来了。”
  叶黎道:“叶思今天交给爸妈照看,你搭个炉子准备煮酒。”
  徐小娟先是错愕,片刻后开眉笑道:“沈星暮要来吗?”
  叶黎点头道:“是的。”
  徐小娟问:“他联系过你?”
  叶黎道:“没有。”
  徐小娟问:“那你怎么知道他要来?”
  叶黎微笑道:“我若说‘心有灵犀’,你肯定觉得我心理变态。不过事情的确是这个样子,没有任何征兆,但我心中有预感,他今天一定会来。”
  徐小娟鼓着腮帮子道:“他不来怎么说?”
  叶黎道:“还能怎么说?又把炉子拆了呗。”
  徐小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大概是觉得叶黎发神经了。
  叶黎买了鸡肉,鸭肉,牛肉,猪蹄子,还买了不少虾类海鲜,要做一顿丰盛的晚宴。不过晚宴还没开始,牛肉便被小橘咬掉了大半。
  徐小娟嘴里说着抱怨的话,但还是吧炉子搭了起来,并且准备了充足的碳。
  夕阳在山的时分,沈星暮果然提着一瓶酒唐突来访,并且带着童遥。
  他进门,看到客厅里燃着火的炉子,以及茶几上的丰盛佳肴,面向叶黎会心笑道:“你果然知道我会来。”
  叶黎微笑道:“换成我去找你,你也会提前知道。”
  徐小娟不解道:“你们是一个娘胎里的兄弟吗?为什么能未卜先知?”
  叶黎和沈星暮均笑而不语。
  徐小娟看向童遥,蹙眉道:“童老师,他们都说你冰雪聪明,你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童遥含笑道:“你仔细想一下的话,也能想明白。”
  徐小娟抓起小橘,坐到沙发上苦思冥想去了,没多久眼睛一亮,似想到了什么,张嘴只说出一个“我”字,却又忽然止声。
  叶黎和沈星暮能做到心意相通,原因是同为善念之花的何思语与夏恬。
  在时间的沉积下,叶黎身上有了何思语的气息,沈星暮的身上也有夏恬的气息。这种不可见的气息宛如鬼魅的电子纠缠,相互影响。
  沈星暮放下酒瓶,和煦说道:“这是我找老爷子要的一瓶陈酒,听说有三十年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小娟拍手道:“我来煮酒!待会闻闻香气就知道了。”
  童遥道:“我也来帮忙。”
  两个女人都忙碌去了,小橘在沙发上趴了一会,或许是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也识趣地出去了。
  叶黎和沈星暮对视,好久之后才感慨道:“这一天,真好。”
  沈星暮点头道:“是啊,真好。”
  他们嘴里都说好,但到底好不好,却只有他们心里才知道。
  这个世界,终究不再有何思语,也不再有夏恬。
  徐小娟把酒倒进锅子,加入枸杞,大枣,冰糖,耐心地烹煮起来,酒香很快溢满房间。
  童遥盛了两杯酒,让他们尝尝。
  叶黎看着酒杯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久久不语。
  沈星暮也一样。
  片刻过去,两人又不约而同吟诵出夏恬的词句“绛紫深蓝,暮黎鸡黍”。
  蓝色是希望,紫色是高贵,叶黎和沈星暮在一起,便是这世上最高贵的希望。
  然而真正的希望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两个女孩。
  两人诵完词句,便又同时大笑起来,两个透明的酒杯,在空中“叮”的一声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