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断袖绝义
作者:笑问锦衣      更新:2021-08-19 09:34      字数:3233
  夏侯刑风道:“人在江湖,命如刀剑,既然拿起,总有放下的时候。”
  步惊尘点了点头,感慨万千,望着屋顶,不再说话。
  夏侯刑风也低下了头。
  屋中静得落针有声,令人心怵。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屋门一响,走入一个少妇。
  她穿着一身粗衣布裙,但面容姣美,皮肤白润,虽是农妇打扮,一举一动却是大家淑秀的气韵风范。
  她手捧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两盘青菜,一碗豆腐,一碟切开的咸蛋,一碟盐水煮过的落花生,一一摆放在桌上。
  然后,她又取出几头新蒜,一把干辣椒,放在步惊尘面前。
  她站在桌边,似乎什么都知道了,眼光一直注视着夏侯刑风,目光中没有一点怨恨,只是充满忧伤。忧伤得令夏侯刑风几乎不敢正视她的目光。
  这时,步惊尘道:“酒呢?有客人来,如何不备酒?”
  妇人听了步惊尘的话,好像刚回过神似的,道:“啊,是我忘了,我去取。”
  “不用了。”步惊尘站起,道:“我去取酒,你去哄哄茗儿,让他早些睡吧。”
  妇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去。在她一转身的刹那,目光瞥见桌角的宝剑,不由惊叫了一声,望着步惊尘道:“你这是……”
  步惊尘强作笑容,摇了摇头,道:“我不会有事的,走吧。”
  两人一同出屋。
  屋中只剩下夏侯刑风一人,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剑柄,低声叹了一口气,目光中露出一丝矛盾与痛苦之色。
  不一会儿,步惊尘回来了,他挟着一个大酒坛,拿了两只黑瓷大碗,放在桌上,道:“农家清贫,无鱼无肉,只有这家酿村酒,还算醇香,你将就一些吧。”
  夏侯刑风道:“有酒便好。”说着,自己先斟了满满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步惊尘望着夏侯刑风喝干碗中的酒,道:“你难道不怕我在酒中做手脚?”
  夏侯刑风不加思索道:“你已经害过我一次,以你的为人,不会再害我第二次。”
  步惊尘叹道:“难为你仍然信我。好,咱们喝酒。”他也为自己满满斟了一大碗酒,仰脖咽下。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既不说话,也不动桌上的菜肴,只是默默喝着闷酒。不一刻,便将一大坛酒喝了个点滴不剩。
  喝完酒,步惊尘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道:“酒已尽兴,有什么话也请直说吧。”
  夏侯刑风眼中寒芒一闪,缓缓将酒碗放在桌上,沉声道:“三年前,把我出卖给无极阁的人,是你。”
  步惊尘的神情一片惨淡,喃喃道:“我……我……”
  夏侯刑风道:“我每一次杀人之前,只会告诉你一个人。然而,那日在慧光寺中,不等我出手,姓慕容的已先发杀招,我的一切计划,无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哼,若不是你出卖了我,还能有谁?”
  步惊尘低垂眼眉,沉默好一阵,才道:“不错,是我出卖了你。”
  夏侯刑风道:“为什么?”
  步惊尘道:“是雇主逼我这样做的。当时我的妻儿都落在他的手中,若不照他的话去做,我一家人便都没命了。”
  夏侯刑风道:“雇主?”
  步惊尘道:“对,是他把我逼到了绝路。刑风,今天我对你说这些话,并非想替自己开脱,只是当时我……我确实迫不得已。”
  夏侯刑风道:“雇主为什么出卖我?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步惊尘道:“因为陆无涯也在寺中潜伏,伺机行刺。把你的形迹出卖给无极阁,势必吸引孟千秋的注意,定然集中力量对付你。这样,陆无涯出手的把握就会大得多。”
  夏侯刑风道:“于是,你就把我的计划泄露给无极阁。”
  步惊尘道:“对。”
  夏侯刑风道:“至于我的生死便不足惜了。”
  步惊尘低下了头。
  夏侯刑风蓦然发出一阵大笑。
  步惊尘心中一阵发冷,道:“你……你为何发笑?”
  夏侯刑风笑道:“我笑我自己!我认识你十几年了,十几年的朋友竟然还不如一个被江湖人痛恨的杀手!我与陆无涯才不过相见两次,但在慧光寺中,他为了救我不惜拚了性命,至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可我最敬重、最信认的六哥却出卖了我!哈哈,人心叵测,这次算是领教了。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郁悒激愤之情。
  随着笑声,步惊尘脸色时而苍白,时而通红,时而青紫,可见内心极为痛苦。终于,他扶桌站起,大声道:“你别笑了。我知道你恨我!”
  夏侯刑风止了笑声,冷冷望着步惊尘,目光冰冷如箭。
  迎着夏侯刑风逼射而来的目光,步惊尘道:“我出卖了朋友,我对不起你!可是,这三年来我的日子难道好过了吗?夜夜总在揪心的恶梦中渡过,心中得不到片刻的宁静,头上更添了多少白发。”
  夏侯刑风道:“因为你触犯的不仅仅是杀手道中的戒律,更触犯了你的良心。你可以避开世人,避开江湖,可你避不开自己,避不开自己的良心。”
  步惊尘仰天叹道:“不错,这件事终须有一个了结。我步惊尘既然做得出这等不义之事,自然要对你有个交待。”
  两人均是江湖中的老手,此刻,“交待”二字的含义,两人彼此都明白。夏侯刑风望了望桌上的长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吗?”
  步惊尘不禁侧目望了一眼窗外,窗外天色已黯了下来,对面屋中住着他的家小,这一眼饱含生死离别的情意。
  他缓缓说道:“我对自己的性命早已不放在心上。死,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只是,家中的妻儿两人,不能没有人照顾,唯望你看在十几年交情的份上,替我照看他们……”说到这里,他喉头一阵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侯刑风心中一叹,点了点头。
  步惊尘见夏侯刑风点头应允,心中大喜,高声道:“你武功胜我十倍,若是传授给茗儿,将来这孩子必定名扬天下,好教世人得知,步惊尘虽然不义,却生得一个神武英雄的好儿子。”
  这几句话凄凉中带着几分狂傲,但狂傲中又包含着无限寂寞伤心。
  说罢,他一挥掌,拍在桌上。
  只见桌面一震,平置的长剑倏地弹起,他左手抓剑柄,压绷簧,拔剑出鞘,挽起一朵剑花,然后反转剑锋,向自己颈上抹去。
  步惊尘死意已决,因此这一剑毫不手软,力求一剑陨命,少受痛苦。
  只是在他内心却一片凄然,这柄剑伴他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杀人如麻,想不到最后死在这柄剑下的人,恰恰是自己。
  只见剑锋划起一道寒光,眼看就要颈断血绽。
  一旁,夏侯刑风微微摇了摇头,手一抬,两支竹筷从他掌心疾射而出,一前一后,去势如电,射向步惊尘。
  铛的一声,第一支竹筷射在剑柄的护手之上,步惊尘只觉虎口一热,长剑脱手而落,紧跟着,第二支竹筷射在剑锷上,撞得长剑斜飞而起,直上丈许,夺的一声钉在屋顶的木梁之中。
  前后只在一刹那的功夫,步惊尘已从死到生走了一趟,他望着梁上不住颤动的剑锋,心中犹然惊心动魄,回头望着夏侯刑风,道:“你这是为什么?”
  夏侯刑风走到屋门前,背对步惊尘,道:“算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何必再增杀戮。”
  步惊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说道:“你……你说……说什么?”
  夏侯刑风面无表情,沉声道:“妻子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让他们受伤害。”
  一句话,步惊尘已是热泪盈眶。
  此刻,他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道:“你……你原谅了我么?”
  “不。”夏侯刑风回头断然道:“我不负朋友,也容不得朋友负我!从此,咱们再不是朋友,恩怨尽绝,各走各的路吧。”
  他将手一抖,青衫袍袖登时被抖得笔直,他骈指一划,指如利剪,一大截袖子应手而裂,断袖飘飘,飞向步惊尘。
  这是断袖绝义,从此情断谊尽,两人视同陌路。
  步惊尘将半截断袖握在手中,嘴唇颤抖,喃喃说道:“你终是不肯原谅我的,不肯原谅我的。”
  夏侯刑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
  门外,夜已深。
  星月黯淡,群山黑压压一片。山径上落满斑驳的树影,显得极是凄寂与幽谧。
  夏侯刑风大步向前走去,敞开衣襟,让寒凉的夜风吹在胸膛上。
  三年来,他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也曾几度发誓要把陷害自己的人一一送入地狱。
  然而,当他第一个面对出卖自己的人时,竟然心软了。
  在他的杀手生涯中,这还是第一次放过要杀的人。
  他独立于夜风之中,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沾满鲜血的手,如今却已消散了那种无时不在的杀气。
  “这还是我的手吗?”他低声自问道,摇头苦笑。
  便在这时,黑夜中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
  夏侯刑风双眉一挑,向来路望去。
  只见黑暗中人影一闪,奔来一人,却是步惊尘。
  夏侯刑风道:“是你?你来干什么?”
  步惊尘道:“刑风,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夏侯刑风道:“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