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然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煞白煞白，如同宣纸。
  翕动的双唇半透明，发出的声音有气无力。
  好像这句话说完，她也就耗费了所有生命。
  陆九霄心疼地要去扶她，薛然还是支撑着自己下床，摆摆手说：“我还没到七老八十，走的动路。”
  她是为了让陆九霄看看自己没事，可趿拉着鞋刚走了没两步，脑袋发晕险些栽倒。
  陆九霄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薛然上了车子才缓缓回神，再度望着那些乘凉的老人，瓮声瓮气地说：“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我没有把祸害村子的蛇妖杀死，而是把它封了起来，他们会怎么想？”
  陆九霄专心致志开车，没有听到这句话。
  现在的陆九霄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硬朗的侧脸还残存着稚气，淡色的薄唇噙着不羁，满满的意气风发。
  这张脸渐渐变得模糊，场景也随之消退。
  下一段记忆，还是在元村，只不过变成了冬天。
  冬天的元村下了很大的雪，山路滑的厉害，陆九霄开车开了一天半才进了村，车上载着薛然。原因是薛然收到了村长的信，说村民有危险，让她再来救渡。
  薛然穿着厚厚的大衣，脖颈围着围巾，双手戴着毛茸茸的手套，脚蹬厚棉鞋。
  全副武装。
  即使把自己裹成粽子，薛然还是不住地发抖，看得出来她很怕冷。
  这个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很弱了。
  都已经快要没个人样，薛然还是坚持着来了，带着她的傀儡木偶。她真的是秉着为乡亲们解决问题来的，刚到村长家里，板凳还没坐热，就听村长说：“蛇妖又出来作乱了，薛姑娘，你要帮我们解决问题啊。”
  穿着军大衣的村长非常诚恳，诚恳到薛然不忍拒绝。
  陆九霄递过来一个眼神，薛然不语，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的身体。然而什么都抵不过她的善良，纠结片刻，薛然还是说：“先去看看情况。”
  蛇妖当前，村民们的地都被糟蹋了。
  现在的蛇妖比以前体型更大，先前薛然就是耗尽了大半的力气才勉强将它封印，更别提现在的薛然身体极度羸弱，根本就不是蛇妖的对手。
  衡量以后，薛然很不好意思地对村民们说：“大家也都看到了，我病了大半年，能不能治好还是一个问题，我……”
  话没说完，就有一个村民站出来，打断了她：“薛姑娘，废话别说，你就说能不能帮我们这个忙。”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薛然咳嗽几声，说：“对不起，我恐怕无能为力，但我还认识其他朋友，能够帮助你们……”
  又是还没说完，被村民们的反对声拦截。
  “薛姑娘，我们都很相信你，也认准了你。你既然能帮我们一次，就能帮我们第二次，你人来都来了，这随随便便就不帮了是什么意思？拿我们当猴耍吗？”
  “薛姑娘，我们村里人敬你，叫你一声薛姑娘，就因为几年前你帮我们村子了结了那条蛇，现在蛇妖再次出来作乱，只能说明你当时没有做好，找你善后不是很正常的吗？”
  “薛姑娘，咱们村别的没有，就是义气。你的确是认识很多朋友，可我们只认识你这么一个神奇的人，你要是不帮，我们就找不到其他人了……”
  一人一句，好似说得很有道理。
  宋三月站在旁边，气得肺都快炸了。
  别人帮你们是处于情分，只能说明她人不错，可这些村民竟然不看薛然现在体质是有多差，还口口声声说让薛然负责。
  明明多年前和现在作乱的都是蛇妖，现在搞得好像是薛然毁坏了良田和村子，所有的锅都是薛然背负。
  简直是道德绑架。
  而且村民们说得唾沫横飞，丝毫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薛然被这么多人声讨，窘得脸颊通红，几次嘴唇微张想说话，都没能说得出来。
  到底是陆九霄打破了混乱。
  “停！有完没完？”陆九霄满脸不悦，眸底发散出来的阴气宛如刀刃，打在每个村民脸上，他将薛然护在身后，说，“出个代表。”
  村长应声而出，说：“薛姑娘，他们说的都没错，我们只能找你帮忙，如果你肯帮，那我们全力配合，如果你不肯……”
  “怎样？”陆九霄眉梢挑起。
  村长接收到可怖的目光，别过脸去，说：“多年前事情都解决了，今年也一定可以的，毕竟薛姑娘是神人。”
  陆九霄：“薛然不是神人，抱歉，你们村子这个忙，我们不帮。”
  早知道是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让薛然来的。
  他生拉硬拽把薛然弄上车，临走时村民们对着土豪车又是砸鸡蛋又是扔菜叶子，嘴里骂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对于这些陆九霄都不生气。
  他生气的是，薛然竟然小小声地说：“是我不好，要是我几年前能力更强一些就好了，就能完全镇压蛇妖，今天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坐在汽车后座的宋三月觉得薛然是个傻子。
  明明已经尽心尽力地解决了，谁会知道几年后蛇妖挣脱束缚再来一轮？
  更何况，那些村民完全是道德绑架，不远万里把别人叫来，根本就没有想过薛然身子骨那么弱又坐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车是什么滋味？
  陆九霄甚至气笑了：“薛然啊薛然，真蠢。那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去救。”
  薛然竟然还说：“你不该把我带出来的，我还能再试一试。”
  “怎么试？拿性命去试？”
  薛然：“性命什么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想杀我的多的是。”
  陆九霄：“你要活着。我弟弟最近认识了个奇人，看能否延续你的生命。”
  “九霄，你能以未婚夫的名义保护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用再为我麻烦。”薛然说得诚恳。
  陆九霄：“别的不为，只为你救过纤纤的命，就该一试。”
  在陆九霄的坚持下，薛然只得答应去跟着陆怀远看看情况，几天下来竟然真的好了不少。起码从表面看起来神采奕奕，而不是瘦削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为此，陆怀远邀功似的对陆九霄说：“哥，你看是不是很管用？”
  陆九霄正透过窗棂观察薛然的姿态，随口应付：“管用。”
  陆怀远：“哥，你只顾着看嫂嫂，看看我啊！”
  陆九霄抬眸前一刻，陆怀远眸底闪过一丝丝阴鸷。